姜玉华
我自调入矿厂后,冬日里洗浴难事便在矿内浴室解决了。平时多见的是机关里一些白领丽人,有天洗澡晚了,我便和一群满面黑灰穿工作服的女工们一起挤进了浴室。
身着一袭深红羽绒大衣的我暗暗叫苦,心说不碰一身煤灰才怪哩。这样想着,便有些畏首畏尾。浴池内道门狭窄,每次仅能并进一两个人,见身后涌来足有三十多女子,我只得侧身前行。当行至门道时,情况突然有了变化:原本涌动的人流一忽儿停了下来,门框前后仅我一人通过,余者或是站立不动,或是侧身谦让着,我见此不禁心生感动,感觉自己受了很大的恩惠。于是加快脚步穿过门道直奔储衣室。
当我走进储衣室时,里面几个人正手忙脚乱宽衣解带。室内弥漫着女人独有的气味,一个青年女工脱光了衣服,赤脚站在暖红色的地板砖上,回头大声招呼同伴。我一抬头,正搜索到一个人体写真:日光灯下,尽管女工有些蓬头垢面,甚至鼻翼两侧还抹着浓浓的黑灰,然而,她颈项以下的皮肤还是白皙细腻的。修长苗条的身材,高耸坚挺的乳房,弯曲与扭动的身姿构成了动感的韵律。想到画家张玉良躲进浴室里画人体的情景,不是画家的我,亦有了一股试图绘画的冲动。
洗浴室是一个阔大的圆形房间,中央呈圆形分布着许多莲蓬头,一阵阵弥漫的白雾在浴室里游弋。一群裸体女工如浣纱西子环绕其中沐浴,从她们脸上看不出任何疲惫和倦怠,整个浴室里,水声、嬉闹声不绝于耳。我身边的一位女工正在为其同伴洗背,她潮湿的头发挂着水滴晶莹剔透,两只浑圆的胳膊忽上忽下在同伴脊背上滑动。她们洗浴时的气氛是那么和谐、欢愉。我注意到,这里差不多都是相互搓背的,白领丽人很少有替人搓背的习惯,要不就花钱到桑拿浴使人搓背。有次洗头不小心把洗发水弄到旁边一位身上,还没来得及道歉,立即遭遇对方不满的白眼。我以后每次进浴室都是小心翼翼的,但今天你尽可放开冲洗,这里看到的是泼辣和大度。
洗浴时听到两个女工的对话,对话声音很大。一个说:“你那孩子明年就该高考了吧?”一个答:“可不是嘛,明年上大学要交的钱更多了!好在我还能累得动。”
听到这里,心里有些触动,要知道,同为女人,她们吃的苦是我们想象不到的。有次到一家砖厂,得知她们每天工作时间竟超过十二小时,装窑女工人平均一天要装七八门砖坯,一门砖坯是一千五百块,一块砖坯重量是3.5公斤,而平均月收入甚至不足千元,就这她们已经很知足了。当时和一个女工聊天,女工对自己工作境遇没有半点抱怨。她说,惯了,就不觉得累了,为了孩子上学,累点感觉充实,想来这就是她们的人生价值取向了。
今天在洗浴室和她们赤条条相见,尽管她们说话的声浪大了一点,甚至有些张扬与喧闹,但那里没有明争暗斗的觊觎,没有工于心计的城府。感受到的是她们的谦让、勤劳和阳光。美丽就在身边,而往往被我们忽略了……与蓝领女工同浴,真是一种意外的享受。
(新民晚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