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孟侯
我在山东烟台有个拜把子的朋友大姜,他说不要以为烟台在海边,适合夏天避暑,其实冬天也很有意思,屋里暖洋洋的。于是,挑了一个下雪的冬日,我到大姜家做客。
大姜是处长,单位分给他底楼的三房一厅,非常宽敞。我们吃的是海鲜,啃的是煎饼,喝的是白酒,吃到晕晕乎乎时分已是深夜。大姜说:大哥,今天你和我一起睡炕吧。
我是南方人,只在电影里看到过北方的炕,还从来没有睡过,便爽快地回答:好吧。走进朝北的那个小房间,往砖头砌的炕上一坐,就觉得很暖和。大姜的酒也喝高了,脱了衣服,我们就关灯睡觉。
顿时,我就觉得不对劲了,那炕不是暖和,而是滚烫,下面的垫被火热火热的,上面的被子根本盖不住。没多久,我的背脊就被烫得实在受不了,只能翻过身,来个卧睡。可是,不到五分钟,我的前胸也被烤得火烫。怎么办呢?只能侧着睡。右侧很快也热得顶不住了,我就换成左侧睡……如此这般,辗转反侧,就像烤鱼片那样被热炕火烧火燎,烘烤着,煎熬着……
我想:这可恨的大姜,他住的是新式公房,钢筋水泥,还砌这个土里吧唧的炕干什么?房产公司能同意吗?我又想:他家有三房一厅,为什么不让我好好住一间房,睡一张床,而要让我睡这个炕?我还想:我们平时写文章说“把人往火坑里推”,这个“火坑”大概就是指的火炕吧?可是,大姜他以身作则,自己也睡这“火坑”,而且睡得非常香,呼啦啦打了一夜的呼噜……我左思右想,迷迷糊糊的有些倦意了。
早上起床,我摸了摸手臂和后背,惟恐“烤鱼片”烤了一夜,把皮肤烤焦了。大姜问我:大哥,睡炕睡得香不香?
我含糊其词:还可以,还可以。
回到上海,想起这火炕,还有点后怕。有一天,不经意中看到一份资料,这才知道:胶东人喜欢睡火炕,据说还是女真人传到中原的习俗。这火炕不仅是睡觉的地方,还是用来待客的场所。如果你是这家人的亲朋好友,不论男女,都会被请到炕上就座。这内室待客向来被山东人认为是最荣耀最亲密的礼遇。
原来请人上炕“烤鱼片”是山东人的热情好客呢!我突然想起十多年前我们家还没有空调,大姜到我家来做客,冬天,摄氏零下1度,我妻子怕大姜受冻,特地去买了两条非常厚的新被子,再把羊毛毯给他压上。现在回想起来,这也是热情。
早上起来,我问大姜:睡得好吗?
大姜说:哈呀呀,我快被压死了,气都喘不过来啊!
(新民晚报)